2009年2月24日 星期二

性愛與閱讀

性愛與閱讀(節選自《寒冬夜行人》第七章)  
 ……我要對你們倆個說,現在你們躺在皺被子下,不分彼此。也許一會你們還將分開,故事不得不在陰性的“你”和陽性的“你”之間作出麻煩的調整;但現在,既然你們肌膚相親,試著將感覺最大程度的連在一起,傳遞接受震動和驚栗,滲透著充盈和空虛,既然你們的思想活動也高度協調,就可以把你們看作一個身體兩個腦袋的人,用明白的語言和你們對話。首先要為你們兩個形成的這個雙重實體,確定行動或者生存范圍。你們的結合將走向何方?你們變化和調整的主題是什麼?是緊張關注不喪失自身的任何東西,盡量延長反應的時間,為了加大快感而開發對方內部的欲望?還是最順從的放縱,對可撫摸和互相撫摸的巨大空間的探索,在無邊無際的觸覺之湖中溶解?在這兩種狀態中,你們只是存在于相互之間,但是,為了實現它們,你們各自的自我不能消失,反而要無保留去佔有所有意識中空白,在興趣的最高點使用它花光它。簡單說,你們正在做的是無比優美的,但語法上卻毫無變化。你們合二為一的時候,成了一個第二人稱的復數,但你們仍是兩個單數的“你”,比以前更分離更界限分明。

Fm 譯林出版社,【譯者】 呂同六 張潔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book/2003-05/13/content_867729.htm


我在對你們兩位講話,皺皺的床單下一個十分難以辨認的糾纏。也許,事情過後,你們會各自分道揚鑣,故事也得痛苦的變換齒輪,在陰性的『妳』和陽剛的『你』之間交替更換;但現在,由於你們的身體在嘗試著肌膚相親,尋求感官中最大量的黏結,在輸送並承受震動和波動,在穿透滿脹和空虛。由於在心靈活動方面,你們也幾乎完全看法一致,你們可以聆聽一篇清晰的說詞,把你們兩人當承擔一的雙頭人。首先,行動的範疇,或說是存在的範疇,必須為這個你們所形成的雙重個體而設定。這相互認同要導向哪裡?什麼是你們的變奏和變調中一再出現的中心主旋律?一種張力,全神貫注於不失去他本身的任何潛力,貫注於延長一種反應狀態,貫注於利用對方之慾望的累積,以繁衍擴充自己本身的電荷嗎?或者那是最順從的放縱,探測巨大的可划或相互可划的空間,自己的存在消融在一個表面是無限之觸感的湖?在那兩種情況下,你們除了在彼此的關係之中以外,當然是不存在的,但,要使那些情況成為可能,你們個別的自我與其說要抹除本身,不如說要毫無保留的佔據心靈空間的每個空隙,在自己身上以最高利息投資,或者自行消費,一毛錢也不剩下。簡言之,你們正在進行的是非常優美的,但結構上卻改變不了什麼。在你們最像是一個結合在一起的『你們』(voi)----------一個第二人稱複數---------的時刻,你們是兩個『你』(tu’s),比先前更分隔,更受侷限。

Fm 時報出版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I'm speaking to you two, a fairly unrecognisable tangle under the rumpled sheet. Maybe afterward you will go your separate ways and the story will again have to shift gears painfully, to alternate between the feminine tu and the masculine; but now, since your bodies are trying to find, skin to skin, the adhesion most generous in sensations, to transmit and receive vibrations and waves, to compenetrate the fullnesses and the voids, since in mental activity you have also agreed on the maximum agreement, you can be addressed with an articulated speech that includes you both in a sole, two-headed person. First of all the field of action, or of existence, must be established for this double entity you form. Where is the reciprocal indentification leading? What is the central theme that recurs in your variations and modulations? A tension concentrated on not losing anything of its own potential, on prolonging a state of reactivity, on exploiting the accumulation of the other's desire in order to multiply one's own charge? Or is it the most submissive abandonment, the exploration of the immensity of strokable and reciprocally stroking spaces, the dissolving of one's being in a lake whose surface is infinitely tactile? In both situations you certainly do not exist except in relation to each other, but, to make those situations possible, your respective egos have not so much to erase themselves as to occupy, without reserve, all the void of the mental space, invest in itself at the maximum interest or spend itself to the last penny. In short, what you are doing is very beautiful but grammatically it doesn't change a thing. At the moment when you most appear to be a united voi, a second person plural, you are two tus, more separate and circumscribed than before.

http://www.ruanyifeng.com/calvino/2007/09/winter_s_night_traveler_ch_7_en.html




《風與樹之歌》之「狐狸的窗戶」

《風與樹之歌》之「狐狸的窗戶」
中譯文原文
安房直子著
彭懿譯
時報出版

是什麼時候了呢,是我在山路上迷路時發生時的事情。我要回自己的山小屋去,一個人扛著長槍,精神恍惚地走在走慣了的山路上。是的,那一刻,我是徹底的精神恍惚了。我不知怎麼會胡思亂想,想起過去一個特別喜歡的女孩子來了。
當我在山道上轉過一個彎時,突然間,天空一下子亮得刺眼,簡直就好像是被擦亮的藍玻璃一樣……於是,地面上不知為什麼,也呈現出一片淺淺的藍色。
「哎﹖」
一剎那間,我嚇呆了。眨了兩下眼,啊呀,那邊不是往常看慣的杉樹林了,是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原野。而且,還是一片藍色的桔梗花田。
我連大氣也不敢喘。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走錯了,竟冷不防闖到這麼一個地方來了?再說,這山裏曾經有過這樣的花田嗎?
﹙立刻折回去!﹚
我命令自己道。那景色美得有些過分了,不知為什麼,讓人望而生畏了。
可是,那裏吹著讓人心曠神怡的風,桔梗花田一直延伸到天邊。就這麼折回去,未免讓人覺得有點可惜了。
「就稍稍歇一回兒吧!」
我在那裡坐了下來,擦去汗水。
就在這時,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刷地一下從我的眼前跑了過去。我猛地站了起來,只見桔梗花「刷刷」地搖出了一條長線,那白色的生靈像個滾動的球似的,向前飛跑。
沒錯,是一隻白狐狸。還是個幼崽。我抱著長槍,在後面緊追不捨。
不過,牠速度之快,就是我拚死追也追不上。碰,給牠一槍打死倒是簡單,但我想找到狐狸的老窩。那樣,我就能逮住裡面的一對老狐狸了。但是小狐狸跑到了一個稍高一點的地方,我還以為牠突然鑽進了花裡,牠卻就此消失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簡直就彷彿看丟了白天的月亮一樣。真厲害,硬是巧妙地把我給甩掉了。
這時,從後面響起了一個怪裡怪氣的聲音︰
「歡迎您來!」
嚇了一跳,我回頭一看,身後是一家小店,門口有塊用藍字寫的招牌︰

印染‧桔梗屋

在那塊招牌下面,孤單單地站著一個繫著藏青色圍裙,還是個孩子的店員。我頓時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哈哈哈,是剛才那隻小狐狸變的!﹚
我心裡覺得好笑極了,好吧,我想,我就假裝沒有識破,逮住這隻狐狸吧。於是,我強擠出一臉笑容說︰
「能讓我歇一會兒嗎?」
變成了店員的小狐狸甜甜地一笑,給我帶路︰
「請,請。」
店裡面沒鋪地板,泥土地上擺著五把白樺做的椅子,還有一張挺好看的桌子。
「滿不錯的店嘛!」
我坐到了椅子上面,摘下帽子。
「是嗎,托您的福了。」
狐狸恭恭敬敬地端來了茶水。
「叫染屋,那麼,染什麼東西呢?」
我帶著半是嘲笑的口氣問道。想不到,狐狸出其不意地把桌子上我那頂帽子抓了起來,說︰
「什麼都染。這頂帽子就能染成漂亮的藍色。」
「真——不像話!」
我慌忙把帽子奪了回來。
「我可不想戴什麼藍色的帽子!」
「是這樣啊,那麼……」
狐狸從我的上身看到下身,這樣說道︰
「這條圍巾怎麼樣?還是襪子?褲子、上衣、毛衣都能染成好看的藍色啊!」
我臉上現出討厭的神色。這傢伙,在說什麼,人家的東西怎麼什麼都想染一染呀,我發火了。
不過,大概人跟狐狸一樣吧,狐狸一定是想得到報酬吧?也就是說,是把我當成顧客來對待了吧?
我獨自點點頭。我想,茶都倒了,不染點什麼,也對不起人家啊。要不就染染手帕吧,我把手往口袋裏伸去,這時,狐狸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對了對了,就染染你的手指吧!」
我不由得怒上心頭︰
「染手指怎麼受得了?」
可是狐狸卻微微一笑︰
「我說呀,客人,染手指可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啊!」
說完,狐狸把兩手在我眼前攤開了。
白白的兩隻小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染成了藍色。狐狸把兩支首靠到一起,用染成藍色的四根手指,搭乘了一扇菱形的窗戶。然後把這個窗戶架到了我的眼睛上。
「喂,請朝裡看一眼。」
狐狸快樂地說。
「唔唔?」
我發出不感興趣的聲音。
「就看一下。」
於是,我勉勉強強地朝窗戶裡看去。這一看,讓我大吃一驚。
手指搭成的小窗戶裡,映出了一隻白色狐狸的身姿,那是一隻美麗的雌狐狸。豎著尾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看上去,宛如在窗戶上貼了一張狐狸的畫。
「這、這究竟是……」
我由於太吃驚,竟發不出聲音了。狐狸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我媽媽。」
「……」
「很久很久以前,被『碰——』地打死了。」
「碰——?是槍嗎?」
「是,是槍。」
狐狸的雙手輕輕地垂了下來,低下了頭。沒發覺自己的真面目已經暴露了,不停地說了下去:
「儘管這樣,我還是想再見到媽媽。哪怕就是一次,也想再見到死去媽媽的模樣。這就是你們所說的人情吧?」
我連連點頭稱是,心想,話怎麼越說越悲傷了?
「後來,仍然是這樣一個秋日,風呼呼地吹,桔梗花異口同聲地說:染染你的手指吧,再用它們搭成一扇窗戶。我採了一大捧桔梗花,用它們的漿汁,染了我的手指。然後,喂,你看呀——」
狐狸伸出兩隻手,又搭起了窗戶。
「我已經不再寂寞了。不論什麼時候,我都能從這扇窗戶裡看到媽媽的身影了。」
我徹底被感動了,不住地點頭。其實,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也想要這樣一扇窗戶啊!」
我發出了孩子一般的聲音。於是,狐狸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樣的話,我馬上就給您染吧!請把手在那裡攤開。」
我把雙手擱到了桌子上。狐狸把盛著花的漿汁的的盤子和毛筆拿了過來。然後,用蘸滿了藍水的毛筆,慢慢地、細心地染起我的手指來。很快,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就被染成了桔梗的顏色。
「啊,染好了。您快點搭成一扇窗戶看看吧!」
我的心砰砰直跳,搭起了一扇菱形的窗戶。然後,忐忑不安地把它架到了眼睛上。
於是,我的那扇小窗戶裡,映出了一個少女的身姿。穿著花樣的連衫裙,戴著一頂繫有緞帶的帽子。這是一張我似曾見過的臉。她眼睛下面,有一粒黑痣。
「喲,這不是那孩子嗎?」
我跳了起來。是我過去最最喜歡,而現在再也不可能見到了的那個少女呀。
「喂,染手指,是一件美好的事吧?」狐狸天真無邪地笑開了顏。
「啊啊,太美好啦。」
我想表示謝意,就去摸褲子的口袋,可是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我就對狐狸這樣說:
「真不巧,一分錢也沒有。這樣吧,我的東西,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帽子也行,上衣也行,毛衣也行,圍巾也行……」
於是狐狸說:
「那麼,請把槍給我。」
「槍?這……」
我有點為難了。但一想到剛剛得到的那扇美麗的窗戶,一支槍,也就不值得可惜了。
「好吧,給你吧!」
我大方地把槍給了狐狸。
「多謝您了。」
狐狸匆忙鞠了一躬。收下了我的槍,還送給我ㄧ些蕈樸什麼的做禮物。
「請今晚燒點湯喝吧。」
蕈樸已經用塑膠袋裝好了。
我問狐狸回家的路。什麼呀,狐狸說,店後面就是杉樹林,在林子裡走上兩百多公尺,就是你那小屋了。我謝過他,就按他說的,繞到店的後面。在那裡,我看到了那片早已熟悉的杉樹林。秋天的陽光直瀉下來,林子裡充滿了暖意,靜極了。
「啊!」
我禁不住發出了讚嘆的聲音。本以為對這座山已經瞭如指掌了,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條祕道。此外,還有那麼美麗的花田、親切的狐狸小店……我的心情變得好極了,竟哼起歌來了。一邊走著,還一邊用雙手搭起了窗戶。
這一回,窗戶裡下起了雨。茫茫依片,是無聲的霧雨。
隨後,在霧雨深處,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個我一直深情眷戀著的庭院。面對庭院的,是一條舊舊的走廊。下面扔著孩子的長筒靴,任雨淋著。
(那是我的哦。)
我猛地想了起來。於是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我想,我媽媽現在會不會出來拾起長筒靴呢?穿著那件做飯時穿的罩衫,頭上紮著白色的布手巾……。
「哎呀,這可不行喲,到處亂丟。」
我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庭院裡,是媽媽的一塊小小的菜園,那一片綠紫蘇顯然也被雨淋濕了。啊啊,媽媽會到院子裡來摘那葉子吧……。
屋子裡透出了一線亮光。開著燈。夾雜著收音機的音樂,不時聽到兩個孩子的笑聲。那一個是我的聲音,還有一個,是我那死去妹妹的聲音……。
唉-------,一聲長嘆,我把雙手垂了下來。怎麼搞的,我竟悲痛欲絕起來。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場大火燒毀了我們的家。這個庭院,現在早就沒有了。
儘管如此,可是我卻擁有了了不起的手指啊!我要永遠珍愛這手指,我一邊想,一邊走在林間的小路上。


可是,一回到小屋,我首先做的一件什麼事呢?啊啊,我竟完全無意識地洗了手!這是我多年來的一個習慣。
糟了,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藍藍的顏色馬上就被洗掉了。不管我怎樣用洗過的手指搭成一扇菱形的窗戶,從裡面只能看到小屋的天花板。那天晚上,我也忘記吃狐狸送給我的蕈樸了,垂頭喪氣地垂著腦袋。
第二天,我決定再到狐狸家去一趟,重染一遍手指。我做了好些三明治要做為報酬,往杉樹林裡走去。
然而,在杉樹林裡怎麼走,都還是杉樹林,哪裡都沒有什麼桔梗花田。
後來,我在山裡找了許多天。稍稍聽到了一聲像是狐狸的叫聲,林子裡那怕是有一團白色的影子閃過,我都會豎耳聆聽,凝神朝那個方向尋去。但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遇見狐狸。雖然如此,我還是常常用手指搭成一扇窗戶。我想,說不定會看到點什麼呢。常有別人笑我,你怎麼有這個怪癖?

2009/2/24

小羊男問道,「怎樣把狐狸的窗戶變藍色?」

OS,ㄟ,這個嘛,寶貝,是把手指變藍色,不是把窗戶變藍色。不過,在聽了這個故事後都一、二星期了才問這問題,顯見,有聽進去喔。

2009/04/03






2009年2月6日 星期五

一則小菜菜的故事

一則小菜菜的故事

小菜菜是個宅小孩,怎麼說呢?在他稍微有一丁點記憶的時候,他的宅,除了家裡之外,就是幼兒園。每天早晨,在爸爸媽媽焦慮和匆忙之下,呼弄呼弄一陣亂遭遭,也不知怎的,人已經在幼兒園了。爸爸總是賴床到最後一分鐘,沒辦法呀,他工作到半夜。媽媽總是驚聲尖叫,趕快起來啦,一邊還在梳著頭,嘴角還有一點點沒擦乾淨的黑人牙膏泡。

睡眼朦朧之中,可以感覺到,是從鋪著彼得兔的睡墊眠床換到不太舒服的、身體要被豎起的兒童安全座椅。好像在路上,車子總會停一下下,有時停在美而美,有時麥當勞,也有時是永和豆漿。就像是夢遊一般,不知道是如何到達另一個宅,小小身體已經在小椅子上坐好。小桌子上,擺好美而美、麥當勞、也有可能是饅頭夾蛋、飯糰甚至是油膩膩的蛋餅。討厭死這些。油膩膩的、沒有味道的,沒有爸爸、媽媽的味道的早餐。

許多小孩陸陸續續進來,而王馨通常是幼兒園裡比較晚進來的小女生。她媽媽總是牽著她進來,進來之前都會幫她已經梳得很整齊的、細細軟軟的頭髮,再順一順。然後他們輕輕地、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王馨輕輕在媽媽臉頰上啄一下。王馨媽媽會在窗外再看一眼才走開,小菜菜覺得王馨媽媽在窗外偷看王馨的眼神,好像是他在媽媽肚子裡面曾有的印象。為什麼王馨都不用吃早餐啊?

經過一些寫、畫、捏土、溜滑梯、盪鞦韆、你追我跑、吃點心、喝水、尿尿以及小小爭執,黃昏了。常常,太陽還是黃澄澄的時候,王馨媽媽又溜進來。王馨跟大家說拜拜。就在鬼快要出來、整個天空的顏色出現一大塊一大塊黑的時候,小菜菜跟幾個和他一樣會吃著蛋餅飯糰漢堡的宅小孩,坐在幼兒園園長室,腳尖前面擺好小書包和袋袋。就像失物招領處一樣,一格一格擺好,各式各樣的物品,等著主人來領回。宅小孩的爸爸或媽媽出現的時候,幼兒園外街上的商店,騎樓燈和招牌,五顏六色亮幌幌,像是在比賽誰可以進入超級星光大道二十強。

跟你談談--生亦何歡。死亦何悲。及以下。

跟你談談--生亦何歡。死亦何悲。及以下。

昨天我在電視上又聽見這一詞。台大創傷科柯文哲說的。我想,你應該知道他。你們似乎有極為類似的背景--我的意思是說,接觸許多重症醫療。所以,你們的思維、話語都很像。

“生亦何歡。死亦何悲。” 這是最近一個月,我(看)聽到的第二回。第一回,當然就是你寫的。

我假定,你的文字是可以被批評,或說是探討的。(在MSN上,我跳躍,險險造成誤會。)因此,我寫下以下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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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有一個建議--最好不要對患者家屬(即使不是你的患者)、甚至友人,說出類似的話。這樣,應該對你比較好,我想,在我將你當作熟悉朋友,我這麼建議。也許,默默站在一旁的支持,會比語言的勸慰好些,也安全些。

我剛才翻閱了那些舊檔案,看了一些快要忘掉的東西。

想到,當初,為何興訟。

原先,失去的痛苦降臨在我們身上,那巨大的力量,讓人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包括訴訟。←真沒用,眼睛裡又都是水。

一位長者(對我很好,在醫院裡,他是個喊水會凍結的人物。)致意娃娃爸爸,講了別人的孩子救起而拖累一家人的例子,勸慰--人走了,反而大人、孩子都得解脫云云。我能懂他的善意,如同你或是柯醫師的視野之下所發出的肺腑之言。我能懂這種善意,但是,即使走過這麼多年,即使心態已經轉變,現在看到、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刺耳、不適。但是,那時,娃娃爸爸最是無法接受這種勸慰,質疑起,究竟背後發生什麼事情。很難想像為什麼一個善意的勸慰會引起極大反彈,對嗎?我走過這麼許多年,只能說,現在也許有點懂了,這種反彈。反倒在當時,沒什麼反彈的感受,心下想的是,他說得沒錯啊--當時,我只感受到長者的善意。但是家裡有家裡該要維護的一些東西,興訟成了維護的手段。

一路走來,起初,最無法忍受的話是,“我懂你的感覺(受)。”想,這是不可能的,難道說這話的人也有這等經歷?聽到這種勸慰的言語,我一般的反應就是默默無言,但內心翻騰。雖然曉得人家是善意的,但是,心裡就是又痛一次。事情發生後,朋友說了另一位同行小孩的遭遇,我面對這位同行,什麼也說不出來,就是只聽她說話。漸漸,我冷眼觀察一些朋友,在發生生活上小災、小難之後的情緒反應,旁人很容易脫口而出“我懂你的感覺(受)。”而這句話,其實真的很傷人。

原稿寫於2008/10/3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
戴思杰 著
尉遲秀 譯
時報出版

一旁有人拿了盞油燈湊上來,好讓村長看得清楚些。村長把小提琴直豎起來,盯著琴身的黑洞瞧,活像個一絲不苟的海關官員在搜索毒品。我瞥見他左邊眼珠有三滴血,一大兩小,全都一個勁兒地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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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玩具。』村長一本正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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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個爛玩具。』一個女人啞著嗓子說。
『不,』村長糾正她,『資產階級狗崽子的玩具。』
屋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可寒意卻襲遍我全身。村長又撂下一句:
『把它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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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你聽一聽莫札特的奏鳴曲。』羅明的聲音還是和剛才一樣,平平靜靜的。
『奏鳴曲是什麼玩意?』
『我也說不上來,有點西方……』
『一首歌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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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那首歌叫什麼名字!』村長惡狠狠瞪著我的眼睛大聲咆哮。
『莫札特……』
『莫什麼札特?』
『莫札特想念毛主席。』羅明替我把話接了下去。
真是膽大包天!可這胡扯居然還很管用。村長好像聽到了匙魔神妙佳音,一張霸氣凌人的臉就這麼軟了下來。他瞇著雙眼,露出極樂至福的微笑。
『莫札特永遠想念著毛主席。』村長說。
『是的,永遠……』羅明附和著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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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板著臉的村民,慢慢融化在莫札特清澈的歡愉之中,有如旱地欣逢甘霖,在油燈躍躍的火光中,眾人的輪廓漸漸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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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描繪兩位知青下放鳳凰山的第一天,節奏明快,為之驚豔。想當然,萬事不想,只想往下看看故事的發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搞過劇場、拍過電影,似乎,閱讀起來,有著鏡頭在轉。有些像是徐四金…

作者寫1968左右,大時代下小老百姓的故事。在那樣的時代裡,“有文化”成了得到特權的門票,因此,兩位知青可以看電影替代苦役,代價是要說電影給村民、大夥聽。由此看見,文化這咚咚,在崇山峻嶺間的鳳凰山是多麼受用。可,諷刺的是,會被下放,不也是“有文化”所致?來自於他們父母親的名望。

隨著故事發展,兩位知青,難掩青春發動的慾望,18歲嘛, 兩人都愛上了美麗的小裁縫。羅明手腳快、勇於行動,與小裁縫成對了,另一位,喔,眼巴巴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與羅明成對,還真苦不堪言。猶有甚者,在羅明返鄉,短短的時日裡,還要幫人家看好女友,這樣絕美的女子,別被其他人追走啦。其間,還得為羅明下的種,想盡辦法找墮胎醫師。很好笑耶,怎麼會有人願意這麼的為友捨命啊?

經過一番折騰,羅明終於回來,小裁縫胎也墮成,腦子也清醒啦,既是絕美,何苦守著鳳凰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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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猝然離去,有如晴天霹靂,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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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早上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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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羅明衝了出去…我緊跟在他後頭,…漸漸地,我離羅明越來越遠。…我不知道自己如此捨命奔跑,支撐我這麼做的動機到底是什麼。是我對羅明的友誼?還是我對他女友的愛意?或者我根本只是個戲迷,不願錯過故事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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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音大提琴

低音大提琴
作者:徐四金
譯者:彭意如
出版:小知堂


這一本91頁的書,說真的,以我的駑鈍,還真不是很容易讀哪!
讀書所花的時間,與頁數的關係,還真沒什麼相關!
讀讀停停、讀讀停停;難以進入書本。

昨,呵,也不知又是哪一根神經醒了,忽然發現到這一件大事----想像舞台上,一個演員在演內心戲給我看,試試,耶,值得在短時間內再看一遍!

我喜歡觀賞舞台演出,尤其是小型劇、實驗劇---因為,看的人少,符合我孤僻的個性,2.常常看不懂,反正別人也不一定懂。正如,我擔心聽音樂會時,在不該拍手的時候拍手的尷尬,可以很烏龜的裝作不知道。

這本書對我最大的障礙還是音樂上的敘述,什麼音調、樂器、某某音樂家,我想,作者每提到一位音樂家,應該都有其背後意義,所以,我常傻住,到底作者要表達或是暗示什麼!就好像看人體書頁,也是傻住。過了一年以後,才知道那位日本舞蹈家在跳什麼!

當我這一根神經清醒之後,暫且跳開這些”柱子”,讀來就暢了。

換取的孩子

換取的孩子
作者:大江健三郎
譯者:劉慕沙
出版:時報

封面標題寫著:這是一本弔念之書,療傷之書,也是一本思考之書。我想看看作者如何弔念、療傷、思考。

序章:田龜的遊戲規則

所謂”田龜”在書中指的是一台外形像田龜的錄放音機,主角(古義人--kogito)相知相惜的好友兼姻親(吾良),不之何故,由高樓跳下逃往另一個世界;在他到另外一邊之前,陸陸續續寄給古義人許多錄音帶,談文學(古義人是作家)、談思想、給建議、談年輕時的往事……

古義人經常聽這些錄音帶,聽著、聽著,他忽然發現---吾良是在”另一邊”與他對談。於是,”他們”經常”對話”,播放一段吾良的話,按暫停鍵,換古義人反駁、應答…

吾良生前給古義人一大堆錄音帶,自我了結之後,古義人幾乎日日藉著錄音帶與之對談,如同分隔兩地,喔,不,應該說是,與來自”另一邊”的對談,談什麼呢?跟亡者對話(蜘蛛問,心裡覺得他還在?),作者安排,古義人的心境、困擾都恰好被錄音帶說中、或是提出好的建議,夠詭異的吧?

談年輕時共同的經歷,談吾良眼中的古義人—吾良打從年少就一路擔心著古義人會走上絕路,但,吾良從高樓跳下…

(p.14)吾良前往的那一邊,在空間上和時間上,與這一邊的世界,會不會壓根就是異質的?而從那一邊來看,這一邊所謂的死亡這件事,是否根本不存在?

(p.15)…靈魂不死,只是存活在有別於與肉體所能感受的時間空間以外的地方…

(p.16)年少之日的對話,與其說交換想法,倒不如說是享受表達方式的滑稽可笑,而今居然成真,吾良的靈魂彷彿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肉體已經死亡那樣,兀自藉著田龜向古義人傾訴。

因為不熟悉文學與文學家;因為不熟悉那些什麼什麼主義;因為思考經常跳躍---作者一路寫來的變化,往事與當下混雜、兩三個空間跳來跳去,引起讀者我,也在現實與想像甚至是往事與未來之間,跳到頭昏、暈眩…

第二章〈人,這種脆弱的東西〉—吾良是個成名的演員、導演,不知何故,被黑道刺殺了,送去急救之際,電視裡的吾良,精神看來還是很HIGH的;在吾良選擇去另一個世界之後,古義人止不住地想---吾良是怎樣的與冷酷的悍徒打交道呢?縱使遭到刺殺,他仍是—抗拒鬆垮、不朽壞、不破敗…;而這卻是吾良對古義人的評價。(你搞得懂嗎?我,似懂非懂。--好像是說,ㄍㄧㄥ出來的樣子。吾良眼中的古義人就是一直ㄍㄧㄥ著,ㄍㄧㄥ什麼呢?要看到痛風那章以後才知道。)

在許多人都以為吾良的自殺,是因為緋聞的前提下,古義人與親近的人在探討-----古義人與當刑警的弟弟談起吾良的事情,他說:「利用黑道的那幫人……其實這事兒本身就是個複雜的問題,往往演變成竊取木乃伊的人倒成了木乃伊。比起直接和黑道打交道的那些人更上層的..」…「就拿吾良兄這一行而言,拍幾部美化黑道的電影,在靠著票房收入作黑道基金,我認為這種比起幫黑道打雜為式的人還要低級。吾良兄卻藉自己的電影和黑道對決,我覺得這值得由高倉健主演拍成電影。…」(P.95),(蜘蛛覺得,太實在了,也太微言大義了,講的簡單些,也許是說人在江湖,不行江湖道,那能給你活路…?)

誰知,古義人自己也有另一段密辛,也是跟表面上、眾所周知的相差十萬八千里遠哪!甚至連他妻子、兒子可能也不知哪! (蜘蛛覺得,也許吾良說起古義人給人的印象—抗拒鬆垮、不朽壞、不破敗…,便是此事)

第三章〈恐怖行動與痛風〉—第二章末段,古義人的妻子千監(要加木字邊)深思熟慮之後,終於談起對於吾良和古義人經歷的“那件事”潛藏已久的焦慮與期盼。

千:…給吾良影響大到足以左右他生死的女性,除了母親以外沒有別人。而吾良明知母親的老人癡呆症在一點一點的加重,還忍心丟下老人家,自管走上絕路麼?知道吾良被黑道統一陣線恐嚇的那位警官,不也說吾良有剛毅耿直的地方來著?

古義人:即使這麼樣的一個人,也有整個人生無法解答的課題,我認為他是被這課題壓垮了的。

千:我不知道那課題是什麼(蜘蛛說:終於發動攻勢了),只覺得吾良是從你倆在松山,真就一副鬆垮掉的狼狽樣子回來的那個深夜開始改變的。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除非你把起碼你知道的事實,誠實的,毫不掩飾、毫不隱瞞的寫出來,否則我就只有一無所知,你我的餘生已經無多,我希望我們能夠誠實、不虛偽過完我們的人生,也巴望你真實的寫下去……P.106

(蜘蛛說:一個是自己的親哥哥,一個是自己的丈夫,數十年來存在心中的疑問,一直隱忍著不去探詢,這算是尊重嗎?不,我想,千監應該想的更深遠,若非哥哥自盡、丈夫幾乎行屍走肉,許多事情,能讓時間帶走,也許是好的…)

古義人把十五年來隔個幾年就會出現的足部不便,對外宣稱是痛風。…隔段時間就會出現的三名漢子,…無視於他的掙扎抵抗,脫下他左腳鞋子,…然後對準赤裸的大拇指第二關節砸下生鏽的小鐵球。因著這個外科手數式的處置,「痛風」於焉發作。P.107

(蜘蛛說,被欺瞞的感覺真差,不過想想,這種謊言也許是穩定人心的必要之惡??)
讀完數日,讓內容在我的糨糊腦裡沈澱一、二天,思來想去,聯想到”香水”、 聯想到”追風箏的孩子”、聯想到”大選選後”…,怎,感覺生活周遭總是沈甸甸的、悲憐的情境,更是奇怪---要想出”悲傷”這一議題,腦中出現的是快樂的事件;要想”快樂”的議題,腦中的影像卻是難以承受的景況,我神經接錯了嗎?還是,不願承認、不願認清,真實的生命歷程,真的如同穿過森林,而小徑所經之處,每棵樹、每株草、每朵花甚至每一顆石子,都是個悲劇?全然置身於悲劇中,於是習以為常,然後找不到悲傷事件?而快樂是建構在悲傷的基石上所致?

根據譯者解釋,《換取的孩子》這詞來自歐洲民間故事。侏儒小鬼渴望人類的美麗幼兒,每逢人間有美麗的嬰兒出生,就拿他們醜怪的小妖來掉包,所以,這詞的意思是指留下來的醜怪孩子。文中,似乎是指,在”那件事”之前,吾良是個美麗的孩子,而事件之後,只剩個醜陋的模樣麼?或者恰恰反過來,我真不懂作者的意思呀!。

在書中後半部,古義人不得不面對”那件事”。那是日本戰敗,美軍入駐之後,一群(基本教義派?)激進、天真的躲在山裡、過著自給自足並且秣馬厲兵打算反攻,可,帶頭的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傢伙。由於,古義人的父親曾經領導過他們(無法得知是被迫還是自願領導…),失敗後,其實時空局勢也早已不同了,但這帶頭的(古義人可稱他為大叔喔),一廂情願,把個年輕(約17-18歲)的吾良和古義人扯入,想藉垂涎”吾良”的美籍軍官,拿到報廢的武器…那種民族大義的帽子一扣,一群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草莽英雄,他們會怎麼想、怎麼做?當吾良與古義人陷入了”大叔”的賊窩,兩個年輕人,能夠怎麼辦?

一個後來成為名演員兼名導演、一個成為知名作家,而他們共有的這段記憶片段、信念,或是出現在電影,或是出現在小說中,這群”失敗的”草莽英雄可就時時刻刻”提醒”這兩個當年的年輕人---我們的理想,才是正道,跟我不一樣的,警告過了喔,你不發揚我們的正道,給我試試看…;古義人卻一昧基於”熟悉的鄉音、那些人可能是那些從小看他長大的人”,任由暴徒對他襲擊(也許也對吾良作了什麼)而不願報警處理,甚至幫著圓謊(腳趾頭每隔3、5年給砸爛,卻說是痛風發作。),這究竟該算哪種情感作祟呢?我實無法理解。書裡,似乎聊的微言大義太多,我實釐不清楚。----20090206重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