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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3日 星期四

分成兩半的子爵

我讀到慈濟可以做得更好 ,寫下來:
「讓山林休養生息」這真的很重要喔,所以,那個面對大湖公園的志工園區,也應該休養生息,恢復成為湖面吧!池塘變成土地並不是慈濟做的,但是,慈濟還是可以還原回去。
 
我寫了這個,於是有善意的朋友過來提醒「大湖公園旁的土地是不是慈濟第一個開發的?但為何所有的土地都開發完後,才要慈濟停止一切興建,只要政府法令禁止,慈濟則會放棄此一念頭,這就是現在內湖尚未動土的原因!」
 
我想,這看法挺好的,但是,我又怎麼想呢?我回覆這樣子,「感恩您的意見。大湖公園旁的土地是不是慈濟第一個開發的?---我的答案:不是。希望您會喜歡我的答案。但您的留言令我聯想起…某小孩跟人家打架被糾正時,他說:為什麼他可以打我,我就不可以打他?歡迎您常來!! 」


卡爾維諾寫的「分成兩半的子爵」裡面,當善良的那一半出現時,民眾歡欣鼓舞,因為,邪惡那半實在令人難受、害怕,善良那半就如同大旱中降下來的甘霖。

在殘暴無度蹂躪的生活下,漸漸地,民眾知道如何面對邪惡那半,躲避邪惡、趨吉避凶!卻也漸漸害怕善良那一半,因為實在不知道善良這一半又會做出什麼防不勝防的善良事,而這些善良事卻讓民眾更不知所措。

我要重新看一遍卡爾維諾的「分成兩半的子爵」!也希望這些善良的子爵們能夠懂…為什麼有人無法接受「善良」!

「永久屋」將變成災區的「隆恩埔」

投票拒慈濟,爭取遷瑪家 好茶部落要做自己的主人

2009年2月24日 星期二

恐龍

从三叠纪到侏罗纪,恐龙不断进化发展,在各大洲称王作霸长达十二亿年之久。后来它们却很快灭绝了,原因何在,至今仍然是个谜。或许是不能适应气候和植物在白垩纪发生的巨大变化的缘故。反正到了白垩纪末期,恐龙全部死了。
恐龙全部死了,但我除外一Qfwfq作了确切说明,一段时期内,大约五千万年吧,我也是恐龙。我不后悔自己是恐龙。当时是恐龙就意味着手中握有真理,到处大受尊敬。
后来情况变了。详情不必细述,无外乎各种麻烦、失败、错误、疑惑、背叛、瘟疫接踵而至。地球上出现了一批与我们为敌的新居民。他们到处捕杀我们,使我们失去了安身之地。现在有人说,对没落感兴趣,盼着被消灭,是我们恐龙当时的精神特征。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我可从来没有那种想法。其他恐龙如果有那种想法,那是因为它们知道劫数难逃了。
我不愿回忆恐龙大批死亡的年代。我当时没想到我能逃脱厄运,但一次长距离的迁徙却使我得以死里逃生。我走过了一个布满恐龙尸骨的地带,真像是一个大坟场。骨架上的肌肉已被啄食殆尽,有的只剩下一块鬣甲,有的只剩下一根犄角、一片鳞片或一块带鳞片的皮肉。:这些就是它们的昔日仪态的遗存物。地球的新主人们用尖嘴、利喙、脚爪、吸盘在恐龙的遗骸上撕食着,吮吸着。我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生者和死者的踪影对,才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荒漠的高原,我在那儿度过了许多年华。我避开了伏击和瘟疫,战胜了饥懂和寒冷,终于活了下来。我始终很孤独。永远呆在高原上是不行的,有一天,我下了山。
世界变样了。我再也认不出早先的山脉、河流和树木了,第一次遇见活物时,我藏了起来。那是一群新人①。个子矮小,但强壮有力。
“喂,你好!”他们看见了我。这种亲呢的打招呼方式使我顿觉一惊。我赶紧跑开,但他们追了上来。几千年来,我已习惯于在我的周围引起恐惧,我也习惯于对被惊吓者的反应感到恐惧。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喂,你好!”他们走到我身边,仿佛没事似的,对我既不害怕,也不怀敌意。
“你干吗跑?想到什么了?”原来他们只想向我问路。我结结巴巴他说,我不是当地的。“你为什么跑呀?”其中一个说,“像是看见了……恐龙!”其他人哈哈大笑。但我却第一次听出,他们的笑声中含有忧惧。他们笑得不自然。。另一人沉着脸对刚才那人说:“别瞎说。你根本不知道恐龙是什么……”
看来恐龙继续使新人感到恐惧。不过,他们大概好几代没见过恐龙了,如今见了也认不出来。我继续走路,尽管惶悚不安,却迫不及待地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一个新人姑娘在泉边喝水。就她一人。我慢慢走上前,伸出脖子,在她旁边喝水。我心里想,她一看见我,就会惊叫一声,没命地逃跑。她会喊救命,大批新人会来追捕我……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妄想活命,就应该马上把她撕成碎片:像从前那样……
姑娘转过身来说:“嗳,水挺凉的,对吧?”她用柔和的声调,讲了一些跟外地人相遇时常说的客套话。她问我是否来自远方,旅途中是否淋着了雨,还是一直好天气。我没想到跟“非恐龙”能这样交谈,只是愣愣地呆着,几乎成了哑巴。
“我天天到这儿喝水,”她说,“到恐龙这儿……”
我猛地仰起头,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们管它叫这个名字,恐龙泉,自古就这么叫。据说从前这儿藏着一条恐龙,是最后的几条恐龙之上。谁到这儿来喝水,它就扑到谁身上,把他撕成碎片。我的妈唷!”
我打算溜走。“她马上就会明白我是谁了,“我思付道,“只要仔细看我几眼,就会认出来的!”我像那些不愿被别人看的人那样,垂下了脑袋。我蜷起尾巴,仿佛要把它藏起来。她笑吟吟地跟我告别,干自己的事去了。由于神经过于紧张,我觉得很疲乏,如同进行了一场搏斗,一场像当初那样的用利爪和尖齿进行的搏斗。我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回答她的告别。
我来到一条河边。新人们在这里筑有巢穴,以捕鱼为生。他们正用树枝筑一条堤坝,以便围成一个河湾,减缓水的流速,留住鱼群。他们见我走近,马上停止干活,抬头看看我,又互相看看,仿佛在默默询问。“这下完了,”我想,“准要吃苦头了。”我作好了朝他们扑去的准备。 ”
幸好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这些渔夫丝毫不想跟我过不去。他们见我身强力壮,问我是否愿意留下,跟他们呆在一起,给他们扛树枝。
“这个地方很安全,”他们见我面有难色,便打了保票。“从我们的曾祖父时代起,就没见过恐龙……”
“谁也没怀疑我是恐龙。于是我留下了,这儿气候很好。食物虽然不合我们恐龙的胃口,但还能凑合。活儿对我来说不算太重。
他们给了我一个绰号——“丑八怪”。没别的原因,只因为我的长相跟他们不同.我不晓得你们用什么名字称呼新人,是叫潘托特里还是别的?他们当时还没有完全定型,后来才进化成名副其实的人类。因此,有的人跟别人很像, 但也有的人跟别人完全两样。所以我相信在他们中间我并不十分显眼,虽然我属于另一类。
但我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想法。我仍旧认为自己是四面受敌的恐龙。每天晚上,他们讲起那些代代相传的恐龙故事时,我总是提心吊胆地往后缩,躲到暗处。
那些故事令人毛骨惊然。听的人脸色刷白,心惊胆战,不时发出一声惊叫;讲的人也吓得声音发抖。过不久,我还知道,大家虽然很熟悉故事内容(尽管内容十分丰富),但每次听故事照样会害怕得瑟瑟发抖。在他们眼里,恐龙就是魔鬼。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仅凭这些细节,他们永远不能识别真正的恐龙。他们认为我们恐龙只想着怎么杀死新人,似乎我们从一开始就认为新人是地球上最重要的敌人,我们从早到晚的唯一任务是追逐他们。但我回忆往昔时想起的却是我们恐龙遭到的一系列厄运、痛苦和牺牲。新人们讲的恐龙故事同我的亲身经历相差甚远。他们讲的仿佛是同我们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我完全可以不予理会。我听着这些故事,发现以前从没想到我们会给新人留下达种印象。这些故事尽管荒诞不经,但从新人的独特角度来看,有些细节是属实的。我听着他们由于恐怖而编出的故事,想起了我自己感到的恐怖。这两种恐怖在我的脑海中交混。所以,当我得知我们是怎样吓得他们瑟瑟发抖时,我自己也吓得瑟瑟发抖了。他们轮流讲故事,每人讲一个。他们忽然说:“暖,丑八怪能给咱们讲点什么呢?”转而对我说:“你难道没故事可讲吗?你们家从来没跟恐龙打过交道吗?”
“打过交道,可是……”我期期艾艾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唉,你们要知道……”
正好这时,凤尾花——就是我在泉边遇见的那个姑娘——前来给我解围。“你们别麻烦他……他是外地人,对这儿还不习惯,咱们的话讲得还不流利……”
他们终于换了一个话题。我松了口气。
凤尾花和我已经建立起一种推心置腹的关系,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太亲呢的举动。我从来不敢去碰她。我们谈得很多;唔,说得准确点,是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她的生平。我怕暴露自己,怕她会怀疑我的身份,所以一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凤尾花向我叙述她的梦中所见:“昨晚我梦见一条怪吓人的大恐龙,鼻孔里往外喷火。它走到我跟前,揪住我的后颈把我带走了,想把我活活吃掉。这个梦很可怕,很吓人,但奇怪的是,我却不害怕。怎么跟你说呢?我挺喜欢这条恐龙……” ”。
我应该从她的话里听出许多弦外之音,尤其是明白这一点:凤尾花愿意被恐龙袭击。是时候了,我该去拥抱她了。然而我却想道,新人们想象中的恐龙和我这条恐龙是大不相同的。这个想法打消了我的勇气。我觉得自己跟恐龙更不一样了。就这样,我坐失了良机。平原上的捕鱼季节结束了,凤尾花的哥哥回到家里。姑娘受到了严密看管,我们的交谈次数大大减少了。
她的哥哥叫查亨,一见我就疑心重重。“他是谁?从哪儿来的?”他指着我问其他人。
“他叫丑八怪,是外地人,帮我们扛树枝,”他们告诉他,“怎么啦?他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我来问问他,”查亨板着脸说,“喂,你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什么也没有……”
“噢,这么说,你认为你不古怪罗?”他笑道。这次到此结束。我料到更坏的事在后头。 ,
这个查亨是村里脾气最暴的一个。他在世界各地转悠过,懂的东西显然比其他人多得多。他听见别人谈起恐龙时,总是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纸上谈兵,”他有一次说,“你们是纸上谈兵。我倒想看看,这里真的来一条恐龙时,你们会怎样。”
“恐龙很久就绝迹了。”一个渔夫插嘴说。
“没有多久……”查亨冷冰冰他说,“谁也没说田野上就没有恐龙活动了……在平原地区,咱们的人每夜轮流放哨,每个人都可信任。他们不让不认识的人呆在身边……”他故意朝我瞥了一眼。
没必要跟他捉迷藏了,最好让他把话全说出来。我上前一步问:“你跟我过不去吗?”
“我只对那些不知道生在谁家、来自何处、吃我们的饭、追我们的姐妹的人过不去……”
一个渔夫替我辩护:“丑八怪的饭是靠干活挣来的,他干活很卖力气……”
“他扛得动树枝,我不否认,”查亨固执己见。“但到了需要我们进行殊死斗争保护自己的危险时刻,谁能保证他不干坏事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奇怪的是,他们从没考虑到我有可能是恐龙。我的唯一罪名是:我跟他们长得不一样,又是外地来的,所以不堪信任,他们之间的分歧在于,如果恐龙重新出现,我的在场会增加多大危险。
“他的嘴脸长得像蜥蜴,我想看他在作战时有多大能耐……”查亨继续用轻蔑的口吻刺激我。
我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不客气他说:“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有多大能耐,如果你敢跟我较量一番的话。”
他没料到这点,朝左右望望。其他人在我们身边围成一圈,没别的法子,只好较量一番了。
我上前一步。他张嘴来咬我,我一扭头闪开,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仰天躺着。我扑到他身上。这是错误的一招。许多恐龙就是这么死的:它们以为敌人不能动弹了,不料它们的胸部和腹部却突然受到躺在地上的敌人的利爪和尖齿的致命攻击。仿佛我不知道这种事,没有目睹过这种惨象似的。好在我的尾巴很听话,它使我保持住平衡,没有被查亨掀翻在地。我使出了很大劲,渐渐觉得没有力气了……
这时,一个围观者大喊一声:“加油,恐龙!”我以为他们认出了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露出本来面目吧。反正也隐瞒不住了,就让他们像原先那样吓得魂不附体吧。于是我使劲打着查亨一下,两下,三下,……
他们拉开了我们俩。“查亨,我们不是告诉过你吗?丑八怪肌肉发达,跟它是开不得玩笑的!”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表示祝贺。我原以为面目已暴露,因此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晓得“恐龙”是他们的口头禅,专门用来鼓励角斗中的双方,意思是:“你更有劲,加油!”他们当时讲这话到底是为了鼓励我还是鼓励查亨也搞不清楚。
从那天起,大家更加看得起我了。查亨也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老跟着我,看我怎样表现我的力气。应该说,他们对恐龙的看法也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好像已经倦于用同一种方式对恐龙作出评价。他们知道时尚已经发生变化。这时,他们若是对村里的某件事看不惯,往往这么说:在恐龙中间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恐龙在许多方面可以起表率作用,恐龙在这种或那种场合的表现(如在私生活中)是无可指责的,如此等等、不一面足。总之,这些谁也说不出所以然的恐龙死后,似乎赢得了新人的赞扬。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们:“别胡扯了,你们知道恐龙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反问道:“住嘴,你知道什么?你不是也从来没见过恐龙吗?”
或许该把事实真相和盘托出了。“当然见过,”我大声说,“如果你们爱听,我甚至可以向你们描绘恐龙的模样!”
他们不信,以为我想愚弄他们。他们对恐龙的新看法,在我看来,几乎同老看法一样不能容忍。除了我为自己的同类遭受厄运而深感痛苦外,还因为我作为恐龙家族的一员,了解恐龙的生活。我知道,当时在恐龙中间占统治地位的,是一种狭隘的、充满偏见的、不能与新形势同步前进的思想方法。可我现在发现,新人把我们那个局限的、可以说是枯燥乏味的小世界奉为圭臬!我被迫接受他们的意志,对我的同类表示某种我从来也没有过的神圣的敬意!不过,归根到底,这样做也是可以的:这些新人同鼎盛时期的恐龙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认为呆在自己的村子里,筑上堤坝,撒网捕鱼,是万无一失的。他们也变得自尊自大,颉颃傲世了……我开始对他们表现出我一度对自己的环境表现过的同样的冷漠。他们越赞扬恐龙,我就越恨他们,越恨恐龙。
“你知道吗,昨晚我梦见家门口来了一条恐龙,”凤尾花对我说:“一条很威武的恐龙。是恐龙王子,或是恐龙国王。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头上缠了一条饰带,走到窗前,打算引起恐龙的注意。我朝它鞠了一躬,可它仿佛没瞧见,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这个梦向我提供了凤尾花对我有感情的另一个证据。她准把我的胆怯误作可恨的骄做了。现在回想起来很清楚,当时我只要继续保持那种骄傲态度,故意同她若即若离,我就能完全征服她。但我不是那样,而是被她的剖白深深感动了。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旁,噙着眼泪说:“不,不,凤尾花,你的看法不对,你比任何恐龙都好,好一百倍。在你面前我觉得很渺小……”
凤尾花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呀?”她没料到这点,茫然不知所措了。她觉得这个场面很不愉快。等我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我赶紧克制自己,但我和她之间已经出现了尴尬的气氛。
后来发生了许多情况,我顾不上思考这件事了。几个探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村:“恐龙回来了!”他们看见,平原上跑来了一群从来没见过的怪兽,按这种速度第二天早晨就能到达这个村子。新人们发出警报。
你们可以想象,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滋生了一种什么感情。我的同类没有灭绝,我可以重新跟我的兄弟们在一起,恢复原先的生活方式了!然而,在我记忆中重新出现的原先的生活是一系列无数的溃败、逃跑和危险:恢复原先的生活方式只能意味着再受一次煎熬,回到那个我希望业已结束的阶段。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取得一种新的宁静,失去这种宁静,我将感到很遗憾。
新人们的想法各不相同。有人害怕,有人希望战胜宿敌。还有人心想,既然恐龙能够活下来,现在还要报仇雪耻,这表明它们是不可抵御的,它们的胜利——即使是一次残酷的胜利——可能会对所有人有好处。换句话说,新人们既想自卫,又想逃跑、既希望消灭敌人,又希望被敌人消灭。这种混乱的思想状态在他们混乱的自卫准备工作中得到了反映。
“等一等;”查亨大声说,“咱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能担起指挥的重任!就是咱们当中力气最大的丑八怪!”
“说得对!应该让丑八怪担任指挥!”其他人异口同声他说,
“对,对,让丑八怪当司令!”他们都表示愿意听我的命令。
“唔,不,你们怎么能让我,一个外地来的……我没能力……”我推辞道,但我没办法说服他们。
怎么办?当天夜里我通宵未眠。我的恐龙血统要求我逃离村庄,去找我的兄弟。但新人们接纳了我,招待了我,给我以信任。我应该忠于他们,站在他们一边。后来,我觉得恐龙也好, 新人也好,都没资格让我效劳。恐龙们若是企图用入侵和杀戮的方式恢复它们的统治;这表明它们没有吸取教训,它们不该活下来。而新人们把指挥权交给我:显然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计策:把全部责任推到一个外来者身上。打赢了,我是他们的救星。打输了,他们就把我当替罪羊交给敌人,以平息敌人的怒火;或者把我看作叛徒,是我把他们交到敌人手中的、何况这样又可以实现那个说不出口的希望被敌人消灭的意愿。总之,我既不愿为恐龙出力,也不愿为新人卖命。让他们互相残杀吧!我对双方都无所谓。我应该赶快逃走,让他们去混战吧,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当天夜里,我趁黑溜出村子。我的第一个冲动是,尽量远离战场,回到原先的秘密藏身处。但我的好奇心更强:我想看看自己的同类,想知道谁将获胜。因此,我躲在山顶那几块俯视着河湾的岩石后面,等着天明,......
晨光熹微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以很快的速度行进的影子。
我还没看清这些影子,就排除了来者是恐龙的可能性,因为恐龙的动作不会这么笨拙。我终于认出了它们,真叫我啼笑皆非。原来是一群犀牛,最原始的犀牛。它们的躯体硕大,皮肤粗糙,长着坚硬的犀角,动作笨拙,一般不伤人,只吃草。新人们居然把它们当成了曾在地球上称王称霸的恐龙!
这群犀牛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飞奔而来,啃食了几丛灌木后,又朝天边跑去了。它们甚至没发现这儿有渔夫。
我跑回村庄。“你们全搞错了!那不是恐龙!”我宣布道,“而是犀牛!已经走了:没有危险了!”为了替自己夜里开小差辩护,我又加上一句:“我出去侦察了一番,以便探明情况向你们汇报!”。
“我们不知道它们不是恐龙,”查亨慢悠悠他说,"但我们知道你不是英雄。”他转过身不理我了。
当然,他们很失望:对恐龙大失所望,对我也大失所望。现在,他们讲的恐龙故事全成了笑话,可怕的恐龙在这些笑话中成了可笑的动物。我不想受他们的庸俗想法的影响。我认为,宁愿灭绝,而不愿在一个对我们不利的世界中苟且偷生,这是灵魂高贵的表现。我之所以活了下来,只是为了在那些以庸俗的嘲笑来掩盖自己恐惧的人当中继续以恐龙自居。新人们除了嘲笑和恐惧外,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凤尾花又给我讲了一个梦,表明她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我梦见一条恐龙,模样很可笑,浑身绿油油的。大伙儿取笑它,揪它的尾巴;我却走上前保护它,把它带走,抚慰它。我发现它长相虽然可笑,内心却很伤感,那双黄红色的眼睛不断往外淌眼泪。”
听了这些话,我有什么感触?是讨厌把自己和她梦见的形象等同起来吗?是拒绝接受那种称之为怜悯的感情吗?还是对他们亵渎恐龙的尊严感到无动于衷?我突然产生了骄做心理,板起面孔冲她说出几句轻蔑的话。“你为什么要用这些越来越稚气的梦来打扰我呢?你梦见的全是庸俗透顶的事!”
凤尾花放声大哭。我耸耸肩走开了。
这事发生在堤坝上。除我们俩外还有另外几个人。渔夫们没听见我们谈什么,但看见了我发脾气和姑娘掉眼泪。
查亨认为有必要干涉。“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吗?”他恶狠狠地说,“竟敢期负我妹妹!”
我停下脚步,不作声。他若想打架,我就奉陪。但村里人的习惯近来有了改变,他们对一切事情都采取无所谓态度。渔夫中的一个人尖着嗓子说:“算啦,算啦,恐龙!”我知道,这是最近常用的开玩笑说法,意思是“别这么气势汹汹的”,“别夸大其词”,等等。可我听后却热血沸腾了。
“对,告诉你们吧,我就是恐龙,”我大声说,“一条名副其实的恐龙!你们要是没见过恐龙,那就看看我吧!”
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昨天我可真见了一条恐龙,”一个老头说,“它刚从冰天雪地里钻出来。”周围的人马上不作声了。
老头当时下山回村。解冻了,一条古老的冰川融化了,一具恐龙的骨架露了出来。
这个消息传遍了全村。“看恐龙去!”大家朝山上跑。我跟在他们后面。
穿过一片乱石滩,跨过几根砍倒在地的树干,越过一个布满飞禽尸骨的泥淖后,眼前出现了一道山坳。解脱了霜冻的束缚的岩石,蒙上一层碧绿的苔藓,一具硕大的恐龙骨架横卧在乱石之间:一条长长内颈椎骨,一根弯曲的胸椎,一排长蛇形的尾骨。胸腔弯成弧形,像是一面船帆;大风吹动胸椎上的扁平棘突时,胸腔里仿佛搏动着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头骨扭向一边;颌骨大张着,似乎在发出最后的一声惊叫。
新人们有说有笑地朝这里跑来。他们看见恐龙的头盖骨时,觉得那个空空的眼窝在瞪着他们。新人们在几步外停下,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们转过身往回走,重新有说有笑起来。这时,只要他们当中一个人把目光从恐龙骨架移到正在凝视这副骨架的我的身上,就会发现我和恐龙长得一模一样。但谁也没这样做。这些骨骼,这些利爪,这些杀戮过生灵的四肢,这时讲的是一种谁也不懂的语言,人们除了想起“恐龙”这个与当前的经历毫无联系的模棱两可的名字外,从中得不到任何启示。
我继续望着这副骨架。它是我父亲,我哥哥,我的同类,我自己。我认出来了,这些被啄去肌肉的骨骼是我的四肢,这个嵌在岩石上的凹印是我的身形。这就是我们的已经永远失去的往昔,这就是我们的尊严,我们的过失,我们的毁灭。
如今,新出现的心不在焉的地球占有者,将把这具遗骸的所在地当作名胜古迹,他们将看着命运怎样把“恐龙”这个名字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念起来含糊不清的单词。我不能听之任之。与恐龙的真正本性有关的一切东西都应该隐藏起来。入夜,当新人们在这具骨架四周睡觉时,我搬走了恐龙的每一根骨头,把它们掩埋好。
早晨,新人们发现骨架无影无踪了、但他们并没有为此过久地担扰。与恐龙有关的众多秘密中又增添了一个秘密。他们马上就把这个秘密逐出了自己的脑海。
但骨架的出现还是在新人的头脑中留下了痕迹。他们回忆恐龙时准会联想到它们的悲惨结局。他们现在讲恐龙故事时,着重表达对我们蒙受的苦难的同情和哀怜。我不知道该对他们的怜悯抱什么态度。有什么可怜悯的呢?我们恐龙得到了充分进化,达到过鼎盛时期,得意洋洋地称王称霸过了很长一段时期。我们的灭绝是一首伟大的终曲,可以与我们的光辉过去相提并论。这些傻瓜懂得什么?每当我听到他们对恐龙表示哀怜时,我都想挖苦他们一番,讲几个杜撰的荒唐故事。反正现在谁也不知道恐龙的真实情况,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一群流浪汉在村里停下,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我看见她后大吃一惊:如果我的眼睛没看错,她的血管里不仅流着新人的血,而且还有恐龙的血。她是一个混血儿。她自己知道吗?从她的自若神态判断,她大概不知道。或许她的父母不是恐龙。她的祖父母,或者曾祖父母,甚至是先祖,有可能是恐龙。这位恐龙后裔的性格和举止带有明显的恐龙特征,但谁也没看出来,她自己也没发现。
她长得很标致,脸上老挂着笑靥,身后马上就有了一群追求者,其中最喜欢她、追她追得最紧的是查亨。
夏天已经来临,年轻人到河边相聚。“你也去吧!”查亨邀我同行。我们虽然吵了不少次,他倒一直想跟我交朋友,话刚说完,他就围着混血儿打转了。
我走到凤尾花跟前。也许已经到了作出解释、达成谅解的时候。“昨夜你梦见什么了?”我没活找话地问。
她低着头。“我梦见一条恐龙受了伤,在垂死挣扎。低下高贵而美丽的脑袋,感到很痛苦,十分痛苦……我看着它,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我发现,看着它受苦我隐约感到高兴……”
凤尾花的唇边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很想对她说,我不想介人她这种卑劣的、不足称道的感情游戏。我要享受生活,我是一个幸福家族的后裔。我开始围着她跳舞,用尾巴拍打河水,使水花溅在她身上。
“你只会讲这种凄凄惨惨的话!”我用轻佻的语调说,“别说了,来跳舞吧!”
她不理解我,撇了撇嘴。
“你不跟我跳,我就跟别的姑娘跳!”我一边大声说,一边抓住混血姑娘的一条腿,把她从查亨身边拽走了。查亨整个儿沉浸在对她的爱慕中,看着她的离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突然醒悟过来。他妒忌得勃然大怒,但已经太晚了:我和混血姑娘已经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藏进了灌木丛。
我这样做或许只想向凤尾花显示我的真实性格,驳斥人们对我的一贯错误看法;或许出于对查亨的宿怨,故意拒绝他作出的友好表示;或许因为混血姑娘与众不同的、但我很熟悉的外形勾起了我的欲望,驱使我同她建立一种直接和自然的关系。我们之间将不会有秘密的想法,我们不必在回忆中生活。
第二天早晨,流浪汉们就将离开这里;所以混血姑娘同意在灌木丛中过夜。我和她一直亲热到拂晓。
在我的四平八稳,很少发生什么事件的生活中,这件事只是一个瞬息即逝的小插曲而已。关于恐龙的真实情况,以及关于恐龙雄踞地球的那个时代的真实情况已经湮没在沉默中。对此,我无可奈何。现在谁也不再谈起恐龙,或许人们已不再相信恐龙曾经存在过,凤尾花也不再梦见恐龙了。
有一次她告诉我:“我梦见山洞里有一只动物,是同类中的最后一只。谁也记不得这种动物叫什么名字,所以我就去问它。洞里很黑,我知道它在里面,但看不见它。我心里明白它是什么动物,长的是什么模样,但嘴里讲不出来。我不知道是它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我在回答它的问题……”对我而言,这是一个象征: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一种爱的谅解。我第一次在泉边停留时就盼着能有这一天。
从那时起我懂得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懂得恐龙通过什么方式取胜,我从前认为,恐龙之所以灭绝,原因在于我的兄弟们宽宏大度地接受了失败。现在我明白了,恐龙灭绝得越彻底,它们的统治范围就扩展得越广,不仅控制着覆盖各大洲的森林,而且能进入留存在地球上的人的思维深处。从久远的、引起恐惧和疑虑的祖辈开始,它们不断伸出颈项,举起利爪,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后来,它们的躯体在地球上消失了,但它们的名字在各种生物的关系中继续存在,并不断获得新的涵义。如今,它们将成为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思维中的默不作声的佚名物件,但它们将通过新人、新人的下一代及下下一代,获得自己的生存形式,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环顾四周:我作为外来者进入这个村子,而现在我完全可以说,这个村子是我的,凤尾花是我的。当然,这是恐龙的讲话方式。
我默默向凤尾花告别,离开这个村子,永远离开了这里。
路上,我看着树木、河流和山脉,可我分不清哪些是恐龙时代就有的,哪些是后来出现的。一些巢穴周围露营着流浪者。我远远认出了混血姑娘,她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只是稍稍发了胖。我躲进树林,以免被人们发现。我偷偷看着她。一个刚会用腿走路的小家伙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摇尾巴。我有多久没看见小恐龙了?它发育得十分匀称,浑身充满恐龙的精华,可又完全不知道恐龙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我在林中空地上等着他,看他玩耍,追蝴蝶,用石头砸开松球取食松子。我走到他跟前。他的确是我的儿子。
他好奇地看着我。“你是谁?”他问。
“谁也不是,”我答道,“你呢?你知道你是谁吗?”
“嘿,真逗!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新人!”他说,
果真不出所料,我想他是会这么回答的。我抚摩着他的脑袋对他说:“好样的。”我走了。
越过山谷和平原,来到一个火车站。我上了车,混进旅客群中。

(袁华清译)

①也称“智人”,指古人阶段以后的人类,约十万年前出现在地球上。


http://www.ruanyifeng.com/calvino/2006/08/the_dinosaurs.html

性愛與閱讀

性愛與閱讀(節選自《寒冬夜行人》第七章)  
 ……我要對你們倆個說,現在你們躺在皺被子下,不分彼此。也許一會你們還將分開,故事不得不在陰性的“你”和陽性的“你”之間作出麻煩的調整;但現在,既然你們肌膚相親,試著將感覺最大程度的連在一起,傳遞接受震動和驚栗,滲透著充盈和空虛,既然你們的思想活動也高度協調,就可以把你們看作一個身體兩個腦袋的人,用明白的語言和你們對話。首先要為你們兩個形成的這個雙重實體,確定行動或者生存范圍。你們的結合將走向何方?你們變化和調整的主題是什麼?是緊張關注不喪失自身的任何東西,盡量延長反應的時間,為了加大快感而開發對方內部的欲望?還是最順從的放縱,對可撫摸和互相撫摸的巨大空間的探索,在無邊無際的觸覺之湖中溶解?在這兩種狀態中,你們只是存在于相互之間,但是,為了實現它們,你們各自的自我不能消失,反而要無保留去佔有所有意識中空白,在興趣的最高點使用它花光它。簡單說,你們正在做的是無比優美的,但語法上卻毫無變化。你們合二為一的時候,成了一個第二人稱的復數,但你們仍是兩個單數的“你”,比以前更分離更界限分明。

Fm 譯林出版社,【譯者】 呂同六 張潔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book/2003-05/13/content_867729.htm


我在對你們兩位講話,皺皺的床單下一個十分難以辨認的糾纏。也許,事情過後,你們會各自分道揚鑣,故事也得痛苦的變換齒輪,在陰性的『妳』和陽剛的『你』之間交替更換;但現在,由於你們的身體在嘗試著肌膚相親,尋求感官中最大量的黏結,在輸送並承受震動和波動,在穿透滿脹和空虛。由於在心靈活動方面,你們也幾乎完全看法一致,你們可以聆聽一篇清晰的說詞,把你們兩人當承擔一的雙頭人。首先,行動的範疇,或說是存在的範疇,必須為這個你們所形成的雙重個體而設定。這相互認同要導向哪裡?什麼是你們的變奏和變調中一再出現的中心主旋律?一種張力,全神貫注於不失去他本身的任何潛力,貫注於延長一種反應狀態,貫注於利用對方之慾望的累積,以繁衍擴充自己本身的電荷嗎?或者那是最順從的放縱,探測巨大的可划或相互可划的空間,自己的存在消融在一個表面是無限之觸感的湖?在那兩種情況下,你們除了在彼此的關係之中以外,當然是不存在的,但,要使那些情況成為可能,你們個別的自我與其說要抹除本身,不如說要毫無保留的佔據心靈空間的每個空隙,在自己身上以最高利息投資,或者自行消費,一毛錢也不剩下。簡言之,你們正在進行的是非常優美的,但結構上卻改變不了什麼。在你們最像是一個結合在一起的『你們』(voi)----------一個第二人稱複數---------的時刻,你們是兩個『你』(tu’s),比先前更分隔,更受侷限。

Fm 時報出版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I'm speaking to you two, a fairly unrecognisable tangle under the rumpled sheet. Maybe afterward you will go your separate ways and the story will again have to shift gears painfully, to alternate between the feminine tu and the masculine; but now, since your bodies are trying to find, skin to skin, the adhesion most generous in sensations, to transmit and receive vibrations and waves, to compenetrate the fullnesses and the voids, since in mental activity you have also agreed on the maximum agreement, you can be addressed with an articulated speech that includes you both in a sole, two-headed person. First of all the field of action, or of existence, must be established for this double entity you form. Where is the reciprocal indentification leading? What is the central theme that recurs in your variations and modulations? A tension concentrated on not losing anything of its own potential, on prolonging a state of reactivity, on exploiting the accumulation of the other's desire in order to multiply one's own charge? Or is it the most submissive abandonment, the exploration of the immensity of strokable and reciprocally stroking spaces, the dissolving of one's being in a lake whose surface is infinitely tactile? In both situations you certainly do not exist except in relation to each other, but, to make those situations possible, your respective egos have not so much to erase themselves as to occupy, without reserve, all the void of the mental space, invest in itself at the maximum interest or spend itself to the last penny. In short, what you are doing is very beautiful but grammatically it doesn't change a thing. At the moment when you most appear to be a united voi, a second person plural, you are two tus, more separate and circumscribed than before.

http://www.ruanyifeng.com/calvino/2007/09/winter_s_night_traveler_ch_7_en.html




2009年1月23日 星期五

《蛛巢小徑》

《蛛巢小徑》
伊塔羅‧卡爾維諾著
紀大偉 譯
時報 出版

第一次看到一本書的作者序言寫這麼大篇,有二十幾頁。有趣的是,文本完成於一九四七年,而這篇序則寫於一九六四年,前後相差十八年。顯示作者曾經走過的經歷,不論是親身參加游擊隊的經歷,或是寫下這部作品的經歷、文學經驗,是如此深刻影響著。

序言寫著作者對這部作品許多反思,談著這部作品的文學意義,談著那個時代那個社會對作者、對人生的意義種種。關於人們的道德判斷,以及關於我們每個人所作所為的歷史意義。對許多我的同輩來說,他們為哪一邊作戰,全是由機運決定。他們的角色經常唐突對換: 死忠的法西斯份子會變成游擊隊,反之亦然。不管他們是為哪一邊作戰,他們都殺人,也都被人殺。序言讀來彷彿一篇《帕洛瑪先生》之帕洛瑪先生看內戰,或是帕洛瑪先生讀小說、帕洛瑪先生冷眼觀社會意識等等(事實是沒有這些篇章,這是我亂想亂逗的),這是我的感覺,我只是想說,序言精采程度,不下於小說。

這部作品寫的是一位小男孩賓,有個超過一般孩童的心思或說是少年老成,陰錯陽差之下,因在酒館受激而偷了德國軍人的手槍,接著只好莫名其妙投靠游擊隊。他的身分,似是游擊隊一員,又有點不像是。就是在這種似乎被游擊隊認同又不怎麼被認同的狀況,從他眼裡看出去的人事物,在在都顯得意義”很不一樣”。

比較另一部抗戰文學巨作《四世同堂》,有著濃厚民族主義、有著敵我分明、有著清晰的價值道德判斷,而《蛛巢小徑》顯然不同,正如作者序言所寫,有人要求作家創造「正面的英雄」,要作家寫出在社會行為與革命戰力方面的正當形象、說教指標。對於這點,作者顯然嗤之以鼻。他的反應是,嗯,你們要革命精神的浪漫主義,是吧?好啊,我就寫一篇游擊隊的故事給你們,這故事裡沒有人是英雄…這種很不”政治正確”的態度,給作品一種當不了神主牌的地位,成就不了爭戰雙方任一方的神主牌,一方面我要挑戰詆毀抗戰精神的人;另一方面我要挑戰將抗戰精神過度神聖化的神殿看守人。這種找不到大西瓜偎邊的尷尬荒謬,卻帶給讀者居高臨下冷眼看意識形態爭戰的角度。

陳阿貶此次海扁我們這群鴨子,實在很痛呢。
看著陳小中帶著黃小睿聲淚俱下要認罪,覺得,應該怎麼建立價值觀啊,我們。
領到狀似玩具鈔票,像是玩起大富翁遊戲般,阿阿,馬小九也讓我們很痛啊,差只差在,馬小九不是我選的。話說回來,謝小廷如果勝選,一定會比較好嗎?我只知道,陳阿貶海扁我們的事情會很晚很晚才發生。所以啦,我們這群鴨子跟賓是差不多的,沒人沒邊可以依靠。

2009/1/23 10 :30 am

2009年1月16日 星期五

《馬可瓦多》—聖誕老公公的孩子

《馬可瓦多》—聖誕老公公的孩子
伊塔羅‧卡爾維諾 著
倪安宇 譯
時報出版

一隻幼野兔跳了出來,粉白粉白地待在雪地上,動動耳朵,在月亮下奔跑,不過因為牠是白色的所以看不見,就跟沒有一樣。只有牠的腳在雪上留下淺淺的足跡,好像紫目蓿的葉。也看不見狼,因為牠是黑色的,而又躲在叢林黑色的昏暗中。唯有當牠張開嘴巴時,才能看到那煞白銳利的牙齒。

馬可瓦多是個貧窮的搬運工,家中食指繁浩,永遠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他認真生活,他的孩子們也是。面對歡樂的節慶,貧窮人家的苦,就像前面摘下段落寫的那樣黑白分明殘酷。不過,日子總要繼續過,歡樂節慶創造商機,馬可瓦多因此得到一個送禮物的臨時工作。小孩也隨著歡樂的熱潮,有樣學樣,玩起自己所認知的世界裡的”分享”—準備禮物給”窮小孩”。

馬可瓦多真想說:「你們才是窮小孩!」不過這個星期是歡樂的,大家彼此送禮,覺得談貧窮實在失禮,他只好這麼說,----窮小孩已經不存在了。小米開爾站起來問:----就是因為這樣,爸,所以你才不送禮物給我們嗎?

這真的很尷尬啊,小米開爾,你爸爸已經很努力了!烏龍麪這麼想著。不過,你能夠不自以為自己是窮小孩,那表示爸爸媽媽給的愛還不少,很幸福哪!

小米開爾跟著爸爸到處送禮物。這些禮物說穿了,不過是個籠絡消費者的工具,希望你下回再來花錢,花更多錢。對於收禮物的(富家)孩子來說,只是錦上添花、了無新意咩,一點也不能帶給富家孩子歡樂。看見富家孩子不開心,小米開爾天真想著,啊,這就是”窮小孩”!趕忙回家跟弟弟妹妹打點禮物送給這位”窮小孩”。

小孩的創意無限,凸顯成人的呆板無盡,兩相對照,不自覺苦裡回甘。日日看著裁員(唉,連電腦也在諷刺這個世界呢--輸入注音,跳出裁員與財源。)、減薪、消費券救經濟、甚至友人工作的公司遭淘空而失業…等等消息,想著自己還能在這兒玩網路,實在是幸福到不行!

看著小米開爾興高采烈跟爸爸說著那”窮小孩”得到禮物的情景,作者在這兒張力作得大,讀得心臟都要停止。讀著讀著不免跟著馬可瓦多情緒起伏,真嚇死人了。

馬可瓦多在擔心著被解聘、甚至可能要賠償的將近暈眩情況下,聽到這樣的討論----破壞性禮物能夠損毀任何一種物品;正好可以加快消費速度重予市場繁榮…你看看,有錢人想的真的很不一樣,是吧?這種很不相同的思考邏輯,也許正是創造經濟奇蹟的幕後英雄,不過,卻也深深重擊貧窮者的尊嚴,我想。


2009/1/15

《馬可瓦多》—河流最藍的地方

《馬可瓦多》—河流最藍的地方
伊塔羅‧卡爾維諾 著
倪安宇 譯
時報出版

「我要盡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許,「以供給我家人那些沒有經過不可靠的投機者之手的食物。」

馬可瓦多聽著種種食物不安全新聞,覺得有隻老鼠在食道裡竄跑,心裡自我期許要給家人安全的食物。(馬可瓦多,你家不是連吃飽都成問題嗎?倒是想起品質來了,真是偉大的好爸爸呀!烏龍麪不免要讚美一下。)看見路人帶著釣竿,覺得自力救濟是個好辦法,畢竟馬可瓦多沒什麼錢。他連生產工具,釣竿、魚餌等等設備,都想好如何弄來---半透露半提示地答應說只要一確定那個只有他知道的游滿了丁鱖的地方,就會通知他們每個人,便成功地從這個人借一點,那個借一點地備齊了一大倉庫前所未見的完整釣魚設備。窮人的偉大--擁有窮則變,變則通的本事嘛。

找呀找的,終於找著了。小而幽靜的深潭,呈現山上湖泊的藍。似乎,就要手到擒來了。似乎,就要看見餐桌上豐盛的活魚三吃,一家老小開心的笑臉。說來,天道酬勤哪,雙手萬能哪,只要努力,有什麼做不到的呢!烏龍麪很為你高興哪,馬可瓦多。

當他的魚簍裝滿時,
---喂,你!
啊啊,是個警察模樣的傢伙。莫非,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山寨主出現了?來分一杯羹的?

--如果你是在這下面釣的,趕快把魚丟掉;你沒看到上游有座工廠嗎?……起碼你看清楚水是什麼顏色了吧!
不是”小而幽靜的深潭,呈現山上湖泊的藍”嗎?作者騙人!烏龍麪抗議。

馬可瓦多好想立刻將魚丟掉,彷彿連魚腥味都有毒,可是,馬可瓦多是很有自尊的,不想在警衛面前丟臉,他說,
--如果我是在上面釣的呢?

警察說,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魚,還要給你開張罰單。工廠上游是釣魚保留地。你看那塊牌子?

窮人的自尊果然很花錢,這,也太……,不行,自尊無價,還要再”ㄍㄧㄥ”久一點,馬可瓦多加油!烏龍麪手搖小旗說。

--我,說真的,帶著釣竿,只是為了讓朋友信以為真,其實這些魚是我向附近鄉鎮的賣魚人買的。
馬可瓦多,你真是太厲害、太聰明,腦筋急轉彎肯定拿第一,烏龍麪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只需要付稅,就可以把魚帶回城裡;我們這裡是在城外。

啊,那A安咧?果真,前有狼、後有虎呢,偉大城市,萬萬稅!

「烏龍麪,你這次的搖旗吶喊,很爛唷。」,馬可瓦多可能會這麼說,還追著打人。

2009/1/16

帕洛瑪先生的假期 1.1.2 袒露的乳房【書摘】

《帕洛瑪先生》—帕洛瑪先生的假期

1.1.2 袒露的乳房【書摘】

伊塔羅‧卡爾維諾 著
倪安宇 譯
時報出版

帕洛瑪先生沿著僻靜的海灘行走。他遇到幾個作日光浴的人。一個年輕女人躺在沙地上享受陽光,乳房袒露。帕洛瑪生性謹慎,將目光瞥向海平線。他知道在這種狀況下,有個陌生男人走近,女人通常會匆忙地遮住身體,而這麼做在他認為是很不恰當的;因為對平靜地做日光浴的女人而言,這是件討厭的事,也因為這個經過的男人覺得自己是個入侵者,還因為裸體的禁忌依然在暗地裡得到確認;或多或少受到尊重的習俗,傳佈的是行為舉止的不確定和不一致,而非自由和坦率。

所以,他在一段距離之外,一看到古銅色與粉紅色一團模糊的裸身女體輪廓,就很快地轉頭,使目光的軌跡依然懸在虛空中,並且確保他對環繞人們的隱形邊界,給予文明的尊重。

但是——他邊走邊想,並且在視野再度清淨的時候,恢復眼珠的自在轉動——在這麼做的時候,我顯露了對於觀看的拒絕;或者,換句話說,我最終不過是強化了認為只要見到胸部就是不合宜的習俗。也就是說,我在我的眼睛和乳房之間,創造了一件心靈的胸罩,然而,乳房在進入我視野邊緣的那一閃現之間,對我而言,其實是既新鮮又養眼。換句話說,我不去看它,正好預設了我正在想著那個裸體,憂慮不安;而且基本上這是一種不莊重又保守的態度。

散步回來,帕洛瑪先生又經過那個作日光浴的女人,這一回他保持眼睛不動、筆直向前,所以他的目光不偏不倚,遇見了退卻的海浪泡沫、拉上岸的小舟、鋪展在沙灘上的大浴巾、一個有淺皮膚和深色乳暈的隆起月亮、薄霧中的海岸輪廓,灰濛濛地襯著天空。

他很得意,邊走邊回想:我很成功地使乳房完全融入地景裡,所以我的目光就和海鷗與鱈魚的目光沒有什麼兩樣。

但是,這真的是正確的行動方式嗎?——他進一步反省。這難道不是意味著將人類扁平化到事務的層次,將人當成物體,更糟的是將具有女性特徵的人當作物體嗎?難道我不是或許正好延續了男性優越的古老習尚,在歲月積累之下硬化成為一種習慣性的粗野無禮嗎?

他轉過身,循著自己的足跡回去。現在,他允許自己的目光中立客觀地掠過海灘,他的安排是,一旦女人的乳房進入他的視野,就可以察覺到一種斷裂、一個轉折,幾乎是突進的一瞥。這一瞥接著輕觸緊繃的肌膚,然後收回,好像以一個輕巧的觸動,鑑賞景色不同的所在,以及他所具有的特殊價值,有一會兒,這一瞥停在半空中,在一段距離外,隨著胸部的起伏畫了一個弧線,像是躲閃,但也是保護,然後繼續前進,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這樣子做,我相信我的立場已經表明的很清楚了——不會有任何誤解。但是,眼光的這種輕觸,不會被當成一種優越感嗎?貶低了胸部的地位和意義,好像是把它放在一邊,放在邊緣或是置入括號嗎?所以,我再次把乳房逐入蒙昧晦暗之地,而這正是清教主義的性恐懼,以及認定慾望屬於罪惡的幾個世紀裡,擺放它的地方……。

這個解釋和帕洛瑪的善意有所衝突,因為他雖然屬於將女性乳房的裸露和愛情的親密觀念聯想在一起的世代,他依然歡呼贊成改變這種習俗,因為這反映了具有更寬廣心靈的鼓勵。

他轉過身。他以堅定的步伐,再次走向這位躺在陽光之下的女人。這一回,他的目光,草率地看一眼風景之後,將會在胸部特意徘徊一陣子,但很快地會在其中包容善意的情感,以及對整個景象的感激,感謝陽光和天空,感謝低伏的松樹和沙丘,還有海灘和岩石和雲朵和海草,感謝圍繞著那對有光暈的新月運轉的宇宙。

這應該夠堅定地讓這位獨自一人的日光浴者再次確認我的意圖,而清除一切錯誤的假定了。但是,當他再度靠近的時候,她突然跳起來,帶著不耐煩的怒氣遮掩身體,惱怒地聳肩,好像要躲開色情狂令人討厭的堅持一般。

無法寬容的傳統的沉重壓力,使任何人都無法適當地理解最清晰的意圖,帕洛瑪痛苦地做了這個結論。

「無法寬容的傳統的沉重壓力,使任何人都無法適當地理解最清晰的意圖,帕洛瑪痛苦地做了這個結論。」

呵呵,這兩天,我也很想下這個結論呢。

首讀時,覺得是篇談預設立場的文章,只是用了「日光浴下,乳房應不應該看?」這個例子。再讀、三讀、四讀還是這樣想的。

第一、二段寫的是「一般」文明社會認知下的禮貌,但第三段作者心緒流轉,省思著,這個「一般」禮貌究竟合不合乎理性邏輯。

於是,在第四、五、六段變更了想法,應該以一種「真正」尊重的態度,讓這乳房融入地景之中。不再是假道學,視而不見,或是,早早眼光繞道,表達文明禮貌。(話說回來,在那兒曬乳房的女郎,不知想過沒,路人甲乙是不是想看或是想拒看這地景呢?)

第七、八段,寫著「又再」翻轉另一個想法,推掉前一個考慮。 於是,經過兩三次翻轉的思考之後,仔仔細細給自己的大腦下一個最終的決定,所以,末二段這麼寫著,「這應該夠堅定地讓這位獨自一人的日光浴者再次確認我的意圖,而清除一切錯誤的假定了。」

可是啊,不是每個人都會對於一件簡單的事情想了又想的,而那曬乳房女郎恰好就是。當然,帕洛瑪果然面臨「登徒子」的下場。 早知如此,根本什麼都不想,用第一段的「文明、禮貌」以對,大概什麼事情也沒有吧!

也許,帕洛瑪先生,你應該聽聽中田老人說的,「是這樣規定的。」用這個層次來過日子,萬事OK囉。烏龍麪,你也是。20090415

2009/1/16 1:16 pm